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饥饿的盛世》:盛世是皇帝的,饥饿是百姓的

《饥饿的盛世》:盛世是皇帝的,饥饿是百姓的

读完《饥饿的盛世》,我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缓慢渗入骨髓的寒意。张宏杰写的是乾隆时代,却让我不断想到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我们说一个时代“伟大”时,究竟是在说谁的伟大?这本书没有停留在对康乾盛世的简单翻案上,而是把那个被反复歌颂的盛世剖开,让我看到它内部的恐惧、封闭与饥饿。合上书之后,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不是那些宏大的疆域数字,而是几个很小的细节:圆明园里落满灰尘的火炮模型、英国使团扔掉的死猪死鸡被百姓争抢、以及乾隆写给英国国王那封“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敕谕。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破了盛世的气球。

恐惧维持的秩序,不是真正的稳定

张宏杰写乾隆朝的文字狱,最让我震动的是“字贯案”。江西举人王锡侯编了一部字典,本意只是方便查字,却因为没有避讳皇帝名字而被斩,子孙连坐,官员流放。这个案子的因果链清晰得可怕:一个实用性的举动,被上升到对皇权不敬的高度,然后以最残酷的方式收场。张宏杰的洞察在于,他指出文字狱不是盛世的例外,而是盛世的内在组成部分。乾隆需要用恐怖来维持思想的整齐,而思想的整齐,恰恰是他所理解的盛世稳定的前提。

我基本同意这个判断,但读的时候也有一点犹豫。张宏杰在强调文字狱的恐怖时,是否低估了当时士大夫阶层的复杂性?有些知识分子确实被吓住了,但也有人转向考据学,在故纸堆里找到了另一种生存方式。考据学的繁荣,一方面是被迫的,另一方面也确实产生了学术成果。张宏杰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他更强调代价。我认为这个代价是真实的,而且极其沉重。因为恐惧一旦成为空气,人们就不再敢想、敢写、敢交流。一个社会如果只能靠恐惧来维持秩序,那么它的稳定就是脆弱的,它的繁荣就是表面的。乾隆时代的文字狱,表面上维护了皇权的尊严,实际上却让整个知识分子阶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和议政的勇气。这种损失,不是几部考据学著作能够弥补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这种恐惧并不只针对真正的反清思想,而是针对任何可能冒犯皇权尊严的蛛丝马迹。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能被解读为讽刺清朝,这种荒谬的逻辑一旦被制度化,就会变成一种普遍的自我审查。人们不再需要被明确告知什么不能写,他们自己就会避开所有可能危险的领域。这种自我审查,比任何外在的禁令都更有效,也更可怕。读到这里,我想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创造力,往往不是被暴力直接摧毁的,而是在这种无声的自我审查中慢慢枯萎的。

封闭的自信,是衰败的开始

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是全书最有力的论证支点。1793年,英国国王派使团以祝寿为名来到中国,带了天文仪器、钟表、火炮、战舰模型,想展示英国的科技和工业实力。但乾隆和清朝官员把这些礼物看作“贡品”,把英国看作“朝贡国”。双方在礼仪问题上争执不休,最后妥协为单膝跪地,但清朝官员在奏报里写成“三跪九叩”,以维护天朝体面。张宏杰写到一个细节:使团带来的火炮和战舰模型,被放在圆明园里,后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发现这些火炮和模型几乎没被打开过,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个细节刺痛我的地方在于,它说明清朝不是没有机会了解西方,而是根本不愿意了解。乾隆对英国使团的态度,不是好奇,而是防范和轻视。他给英国国王的回信里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这句话不只是傲慢,更是一种制度性的封闭。清朝的朝贡体系,把外交变成了礼仪,把贸易变成了恩赐,把世界变成了以中国为中心的同心圆。马戛尔尼使团回去后,英国人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根本变化:以前他们仰慕中国,现在他们发现中国是一个“泥足巨人”。

我完全赞同张宏杰把马戛尔尼使团与文字狱放在一起看的做法。文字狱是对内的思想控制,朝贡体系是对外的封闭心态,两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盛世的牢笼。一个社会如果对内压制思想,对外拒绝交流,那么它的强大就只能是暂时的。因为它的强大不是来自于制度的创新和思想的活力,而是来自于对创新和活力的压制。当外部挑战来临时,它无法应对;当内部矛盾爆发时,它无法化解。乾隆不是不知道英国的存在,而是他根本不愿意把英国当作平等的对手。这种心态,不是个人性格问题,而是制度问题。朝贡体系让中国无法产生真正的外交,也无法产生真正的竞争意识。所以,当英国已经进入工业革命、开始全球扩张时,中国还在用“天朝上国”的幻象来安慰自己。

盛世是皇帝的,饥饿是百姓的

张宏杰在书里反复强调“饥饿的盛世”这个概念。他引用大量数据说明,乾隆时期中国人口突破三亿,但人均粮食占有量却低于明代,甚至低于宋代。普通农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仍然吃不饱、穿不暖。英国使团成员观察到中国百姓争抢使团扔掉的死猪死鸡,甚至把泡过的茶叶再捡回来煮。这些细节让人震惊。张宏杰还写到乾隆时期的灾荒和赈灾,朝廷拨了粮食和银子,但到了地方,官员层层克扣,最后到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百姓被迫卖儿卖女,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我认为张宏杰对“饥饿的盛世”这个概念的论证是扎实的,但他有时候过于依赖西方使团的观察,这些观察难免带有偏见和猎奇色彩。比如,使团成员看到百姓争抢食物,可能确实反映了局部地区的贫困,但能否代表整个中国?张宏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同时引用了中国自己的档案和方志,来证明贫困的普遍性。所以我认为他的结论是可信的。但我还想补充一点批评:张宏杰在描述民生时,有时把乾隆时代的贫困与“盛世”对立起来,好像盛世不该有贫困。但如果我们放在传统农业社会的背景下看,贫困是常态,盛世的标准本来就很低。张宏杰的真正贡献,不是发现乾隆时代有贫困,而是指出这种贫困在盛世叙事中被刻意掩盖了。他让我们看到,所谓盛世,主要是皇帝的盛世、官僚的盛世、疆域的盛世,而不是百姓的盛世。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张宏杰写的虽然是乾隆时代,但他提出的问题,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性。一个社会,如果只追求稳定和秩序,而牺牲自由和创造力,那么它的稳定和秩序,最终会变成僵化和衰败。一个统治者,如果只关心自己的权力和体面,而不关心民众的福祉和国家的长远发展,那么他的权力和体面,最终会变成空中楼阁。乾隆的盛世,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看起来很美,但它是饥饿的、恐惧的、封闭的。它的美,是表面的;它的饥饿,是真实的。

最后,我想回到乾隆给英国国王的那封“敕谕”。那封信里,乾隆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这句话,是乾隆盛世的自我总结,也是它的墓志铭。它宣告了一个帝国的自信,也宣告了一个帝国的封闭。它让马戛尔尼使团带回了失望,也让半个世纪后的鸦片战争埋下了伏笔。这封敕谕,现在保存在英国的国家档案馆里,纸已经发黄,字迹依然清晰。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盛世的自负与空虚。读完《饥饿的盛世》,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知道了乾隆时代发生了什么,而是学会了一种提问的方式:当我们赞美一个盛世时,我们应该问,这是谁的盛世?它的代价是什么?它的繁荣,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这些问题,不仅适用于乾隆时代,也适用于任何时代。

赞(0) 打赏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陌上寒 » 《饥饿的盛世》:盛世是皇帝的,饥饿是百姓的

评论 抢沙发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非常感谢你的打赏,我们将继续给力更多优质内容,让我们一起创建更加美好的网络世界!

微信扫一扫

支付宝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