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边城》,我心里堵得慌。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悲伤,而是一种闷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沈从文用最干净的文字,写了一个最让人无力的故事。年轻时读它,只觉得是个朦胧的爱情悲剧,替翠翠着急;如今再读,才发现自己当年站在河这边看对岸灯火,只看见光亮,看不见光亮底下渡船划过的水痕和深不见底的人心。这本薄薄的小书,其实写的不是爱情,而是沉默如何一点点吃掉所有人的可能。
老船夫的恐惧比善良更沉重
很多人说《边城》是田园牧歌,是世外桃源。我不完全同意。它确实美,连河水都像从天上流下来的,但沈从文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唱牧歌的诗人。他写老船夫,那个在渡口撑了一辈子船、不收过渡人钱、有人硬塞铜板就追着还回去的老人。听起来是淳朴善良,可往深里想,这个老船夫不仅仅善良,他是在用一辈子的勤恳和退让,对抗心里对翠翠未来的那点不安。
翠翠的母亲,也就是老船夫的独生女儿,当年跟一个兵士私奔,后来兵士服毒死了,女儿也在生下翠翠后投水自尽。老船夫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把翠翠养大,但心里那道伤口从来没愈合过。所以他对翠翠的爱,不只是疼,是带着恐惧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守护。他为了翠翠的婚事,一次次去探天保和傩送的口风,去揣摩顺顺船总的心意,像一个老侦探在模糊的言语里寻找蛛丝马迹。可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不是不聪明,恰恰因为太明白人心的弯弯绕绕,才处处谨慎、步步为营,结果把一件本来可以简单的事弄得越来越紧张。
我甚至觉得,老船夫最后在那个雷雨之夜死去,不是身体上的病,他是被那种无法言说的、对孙女命运无能为力的焦虑活活耗死的。他一生都在渡人过河,却渡不了自己最亲的孙女那条命运的河。这一点沈从文没有明说,但我在字里行间读出来了。这种沉默的恐惧,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让人难受。
翠翠的纯净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再说翠翠。我年轻时觉得她是含蓄、害羞、少女的矜持。重读之后发现,她的问题不在于害羞,而在于她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从小跟着爷爷,在只有渡船、黄狗、青山和溪水的环境里长大,见过的男人除了爷爷就是过渡的客人。她第一次见傩送,是在端午节的龙舟赛上,傩送在水里抓鸭子,那么矫健,那么有生气。翠翠站在河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沈从文写翠翠的心理,那种懵懂、悸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写得真好。他不用“爱”这个字,他用翠翠的梦,用她在风日里长养起来的皮肤,用她那双清明如水晶的眼睛,写一个生命最初的觉醒。
但我要说一个可能跟很多读者不一样的看法。我觉得翠翠的悲剧,恰恰不是因为她太被动,而是因为她太纯净了。纯净到没有能力去分辨那些来自成年世界的、复杂的、带着利益考量的讯息。天保和傩送两兄弟都喜欢她,这在那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老船夫的态度、顺顺船总的态度,还有那场月夜里唱歌求爱的“走马路”,都让翠翠卷入了一个她完全无法驾驭的局面。她只能像一只小兽,凭着本能去躲、去藏、去沉默。她的沉默不是不爱,而是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表达那份爱。这种表达的无力,在那个时代、那种边地文化里,是致命的。她只能等着,等着命运像渡船一样把她从这一岸载到那一岸,却不知道渡船的方向从来不由她掌控。
如果翠翠不是那么纯净,如果她像如今一些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懂得一点心机,懂得在爷爷面前撒娇,懂得在傩送面前暗示,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但沈从文不会这么写。他要写的恰恰是这种纯净如何被现实碾碎,这种不设防的善意如何在人情世故的夹缝里被消耗殆尽。他不是在控诉,他只是在呈现。他像站在高处的旁观者,看着酉水河静静地流,看着渡船来来去去,看着生老病死和爱怨嗔痴,然后把这一切写下来,不做评判。
那条渡船载不动所有人的沉默
书里最让我揪心的,其实不是翠翠和傩送的爱情,而是那场“车路”和“马路”的竞争。天保走“车路”,请媒人正式提亲,按规矩来;傩送走“马路”,夜里到溪边唱歌,用歌声打动翠翠的心。两兄弟,一个务实,一个浪漫,其实是两种价值观在碰撞。但沈从文安排了一个非常残酷的转折:天保得知傩送也喜欢翠翠后,选择退出,一个人驾船往下游去,结果在茨滩出了事,被水淹死了。天保的死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面,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打乱了。傩送因为哥哥的死而内疚,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追求翠翠,于是远走辰州,一去不回。老船夫也在那个雷雨之夜,带着满心遗憾和不安,死在了渡船上。
我看到这儿真想拍案而起。沈从文太狠了,他让天保的死成为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傩送和翠翠之间。傩送不是不爱翠翠了,他是被更沉重的道德感和兄弟情义压垮了。他无法面对一个因为自己而间接导致哥哥死亡的事实,只能逃。这种逃不是薄情,而是另一种深情——一种无法背负的深情。而翠翠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唱歌的人不来了,那个在端午夜里让她心动的人消失了,她只剩下爷爷,而爷爷也死了。她一个人守着那条渡船,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结尾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我读一遍心里就凉一遍。他不是给读者留一个开放式的希望,而是用这种不确定的悬置,把翠翠永远钉在了等待的位置上。
我读《边城》,感动之余其实有一些不满。我不满于沈从文那种过于克制的笔法,他写翠翠的悲剧、老船夫的死、傩送的出走,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不肯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给人看。他总说边城的人善良,是一群未被现代文明污染的灵魂,但我不完全同意。那种善良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懦弱和逃避。老船夫明明可以更直接地跟顺顺谈翠翠的婚事,却总是绕着弯子;傩送明明可以留下来面对一切,却选择了离开;翠翠明明可以表达心意,却永远把话咽在肚子里。他们不是坏,只是太习惯于用沉默去应对命运的刁难,而这种沉默最终酿成了所有人的遗憾。沈从文把这种“不言之美”写得如此动人,但我作为一个现代读者,忍不住想追问:难道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直白、多一点坦诚,多一点哪怕会伤到彼此但至少能让彼此看清真相的话吗?
当然,我知道,如果我这样质问沈从文,他大概只会淡淡一笑,抽一口烟斗,看着远处的酉水说一句:“你是不懂的。你不懂那种地方的山水养出来的人,他们的话都藏在歌里,藏在梦里,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日子里。”我确实不懂,但我能感受到那种不懂的悲哀。也正是这种无法跨越的理解鸿沟,让我一遍遍重读这本书。
最后,我想说说那条渡船。它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一条普通的、被河水泡得发黑的木船,船头挂着一个铁环,船尾有一支桨。老船夫在船上一辈子,翠翠也在船上长大。这条船渡过了多少人,见证了多少悲欢,沈从文没有细数,但他把这条船写成了整个故事的灵魂。船是用来渡人的,但翠翠的人生却像那条船一样,永远在两岸之间往返,始终靠不了属于自己的岸。那条船就是翠翠的命运,那么小,那么简陋,却承载了那么多说不清的等待、遗憾和沉默的深情。我合上书,眼前还浮现着那条船,在黄昏的水面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缓缓地,向着对岸漂去。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而那条船,还在那里。










最新评论
读过书不知道欧·亨利的人少。教科书上选文有
这小生活不错呀
不错,必须顶一下!
看着你还在坚持,很好
看来忙了也没时间更新博客了
NIce。学习了。。。。
网站不错!!!!
简洁实用,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