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东京梦华录》,我久久不能平静。孟元老用三万字的记忆,为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市建了一座纸上的纪念碑。他写的是繁华,我却读出了深深的失落。那座十一世纪的超级都市,在他笔下越精确,背后的虚空就越沉重。
记忆的精确,是对遗忘的抵抗
孟元老写东京的酒楼,写白矾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写夜市“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这些细节朴素得近乎枯燥,却让我感到一种悲壮。他像一个在废墟上画地图的人,把每一座城门、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摊位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炫耀见闻,他是在作证。一个亡国之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一座城的骨架一根一根画出来,因为他怕忘了,怕后人不知道那座城曾经存在过。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确,让我想到: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想抓住它,它就越模糊。而孟元老选择用文字把记忆钉住。
我读到他写州桥夜市,写卖水饭的、卖爊肉的、卖包子的,写“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这些细节在正史里绝对看不到。正史只写帝王将相,只写改朝换代,但孟元老写的是普通人,是那些在历史洪流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不仅记得皇帝,还记得卖花的、卖药的、卖菜的。这种平民视角,在十一世纪的中国非常罕见。我觉得,这才是这本书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为那些没有机会被历史记住的人立了传。
沉默,也是一种历史判断
孟元老经历了靖康之变,亲眼看着汴京被金兵攻破。但他一个字都没写。他写宣和年间的繁华,写政和年间的盛况,写到靖康之前就停住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他不想写灾难,他只想写灾难之前的生活。因为灾难是相似的,每个朝代都有灭亡的时候,但生活是独特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面貌。孟元老选择记住生活,而不是记住灾难。这个选择让我很受触动。
他在序言里说“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又说“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他把书命名为“梦华录”,意思很明白:那座城、那些日子,已经像一场梦一样消散了。但他用“录”这个字,又是在说:即使是梦,我也要把它记录下来。他不是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人,他是一个用记忆对抗遗忘的人。他知道梦会醒,但他要让梦的痕迹留下来。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个问题: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不只是战争和灾难的历史,历史也是普通人生活的历史,是市井烟火的历史。孟元老用最日常的语言,写最日常的生活。他写“包子”“馒头”“馄饨”,这些词在今天的汉语里还在用。他写“东角楼街巷”“西角楼街巷”,这些地名在今天的开封还能找到痕迹。他用一种平民的语言,为一座平民的城市作传。
那座城,永远不会被攻破
考古学家在开封发现了“城摞城”的奇观,从战国到清代,六座城池叠压在一起。但最上面那一层,不是北宋的东京。北宋的东京在最下面,被黄河的泥沙和后来的城市压得严严实实。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是我们通往那座地下城市的唯一一条路。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常常觉得孟元老就像一个守夜人。他在南方的某个夜晚,点着一盏灯,把自己记忆中的东京一点一点地写下来。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因为他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座城市存在的证据。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窗外是南方的夜色,而他的心里,是北方的灯火。他可能不知道,他的这本书会流传下来,会成为后人了解北宋东京的最重要的文献。他可能只是想让自己的记忆有个去处,让那些消失的日子有个安放的地方。
全书的结尾,孟元老停在了宣和年间的一个普通日子里,停在了那些卖花、卖药、卖菜的小贩的吆喝声里。他没有写靖康之变,没有写汴京的陷落,没有写他自己的流亡。这个结尾让我觉得,孟元老到最后都不愿意从梦里醒来。他宁愿停留在那个卖花声清奇可听的早晨,也不愿意面对那座城市已经消失的事实。他用一本书,为自己建了一座记忆的东京城。那座城不在开封,不在南宋,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那座城只存在于他的文字里,存在于那些“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的细节里,存在于那些“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的句子里。那座城永远不会被攻破,因为它在孟元老的记忆里,已经成了一个梦。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记忆是一种抵抗。当一座城市被黄河的泥沙掩埋,当一个王朝在战火中覆灭,当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在历史中消散,孟元老用他的文字,把这一切留了下来。他让我看到,历史不只是胜利者的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历史,历史也是那些在深夜卖水、在风雪中摆摊、在街头卖花的人的历史。这种平民史观,这种对日常生活的尊重,这种用记忆对抗遗忘的执念,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










最新评论
读过书不知道欧·亨利的人少。教科书上选文有
这小生活不错呀
不错,必须顶一下!
看着你还在坚持,很好
看来忙了也没时间更新博客了
NIce。学习了。。。。
网站不错!!!!
简洁实用,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