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额尔古纳河右岸》里那些安静消失的人

《额尔古纳河右岸》里那些安静消失的人

读完《额尔古纳河右岸》,我合上书坐了很久。迟子建写的这支鄂温克部落,从二十世纪初走到二十一世纪初,像额尔古纳河的水一样,一直在流,不因为谁死了就停下来。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太清的安静——一个民族慢慢消失,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死亡写得太多,反而让我麻木

书里写到的死亡特别多。叙事者的父亲林克被雷击中,第一任丈夫拉吉达被日本人害死,第二任丈夫瓦罗加被熊咬死,女儿妮浩每跳一次神就要牺牲一个自己的孩子。几乎每一章都有人死。读到中间的时候,我甚至有点麻木了。这可能是迟子建要的效果,在一个跟自然搏斗的民族里,死亡就是日常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这种密集的死亡有时候会削弱每一个死亡的分量。叙事者的弟弟死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因为前面已经死了太多人。我承认这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确实觉得,如果她少写几个死亡,把笔墨集中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这本书可能会更有力量。

不过,瓦罗加的死让我停下来了。他是个酋长,也是个有文化的人。他死之前,其实已经感觉到自己会死。他跟叙事者说,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树被砍倒了。这个细节我读的时候觉得特别真实,因为很多人在面对死亡之前,确实会有某种预感。迟子建没有把这个预感写成迷信,她把它写成了一种跟自然共生的民族才有的直觉。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合上书坐了一会儿。我想的是,瓦罗加的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种跟森林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正在被外力一点点瓦解。

妮浩这个人物也让我震撼。她是个萨满,每次跳神救人,都要牺牲自己的孩子。她明明知道救了别人,自己的孩子就会死,但她还是去救。迟子建没有把妮浩写成圣人,她写妮浩的痛苦,写妮浩的犹豫,写妮浩在跳神之后,抱着死去的孩子哭。这种写法让我觉得,迟子建在写萨满信仰的时候,没有把它当成一种奇观,而是把它当成一种真实的、沉重的选择。但到了伊莲娜这一代,这种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文化冲突”叙事。我不是说这种叙事不好,而是说,跟前面比起来,它显得不够有力。

驯鹿和桦树皮盒子,比历史叙述更让我理解消失

整本书里,最让我觉得珍贵的,是迟子建写驯鹿的方式。鄂温克人养的驯鹿,不是那种被完全驯化的家畜,它们半野生,自己找苔藓吃,自己回营地。叙事者说,驯鹿是他们的朋友,不是他们的财产。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在动物园里见过驯鹿,它们被关在围栏里,眼神呆滞,等着游客喂食。但在这本书里,驯鹿是活的,它们会跑,会失踪,会被狼吃掉,会在冬天用蹄子刨开雪找吃的。迟子建写驯鹿,写的是它们跟鄂温克人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互相理解的关系。这种关系,比书里所有的爱情、所有的死亡,都更让我觉得珍贵。

还有一个物件,我最后想提一下。那就是叙事者的桦树皮盒子。她一辈子都在用桦树皮做各种东西,盒子、船、桶。桦树皮是鄂温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材料之一,轻便、防水、耐用。叙事者老了之后,还在用桦树皮盒子装东西。这个盒子,在我看来,就是整个民族的象征。它来自森林,来自白桦树,被一双粗糙的手做成有用的东西,然后随着时间慢慢变旧、变脆,但还在用。迟子建没有让这个盒子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她让叙事者一直用着它,直到最后。这个细节,比任何宏大的历史叙述,都更能让我理解,什么叫“一个民族的消失”。它不是轰然倒塌的,它是一点一点地,像桦树皮盒子一样,从边缘开始磨损,最后只剩下一个形状。

书里有一个场景,叙事者老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山坡上,看着夕阳。她的身边,只有一头驯鹿,那头驯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桦树皮做的铃铛。她听着铃铛的声音,想起很多年前,她的父亲林克,也是在这个山坡上,教她怎么辨认驯鹿的脚印。然后她站起来,牵着驯鹿,慢慢走回营地。那个营地,已经只剩下几顶帐篷,和几个跟她一样老的人。额尔古纳河的水,还在流,但右岸的森林,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密了。她把桦树皮盒子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她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几块石头,几根羽毛,一个已经不会响的铃铛。

读到这个结尾,我忽然理解了迟子建为什么不把这本书写成史诗。史诗这个词太重了,太英雄主义了。这本书写的是一群普通人,在森林里过日子,然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就下山了。就这么简单。但正是这种简单,让我觉得真实。我不同意有些评论说这本书是“鄂温克人的史诗”,因为它没有拔高,没有煽情,只是让叙事者用平静、缓慢、有时候甚至有点絮叨的口吻,讲完了一辈子的事。这种写法,比任何抒情都更有力量。

我为什么被这本书触动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它写了多少历史事件,而是迟子建把鄂温克人的生活方式写成了活的东西。她写他们怎么养驯鹿,怎么写桦树皮船,怎么用兽皮做衣服,怎么在森林里迁徙,怎么跟熊、跟狼、跟风、跟雪打交道。这些细节不是人类学报告式的罗列,而是融在人物的日常里。她对鄂温克人的尊重,恰恰体现在她不替他们感伤,也不替他们解释。她写鄂温克人和苏联人、和日本人、和后来的林业工人之间的接触,写得非常克制。她没有把日本人写成脸谱化的恶魔,也没有把鄂温克人写成单纯的受害者。她写的是,一个本来跟森林共生的民族,被卷进了更大的政治博弈里,他们的选择空间非常小。这一点我觉得比很多同类题材写得清醒。很多写少数民族的作品,容易把“原始”浪漫化,把“现代”妖魔化,但迟子建没有。她写鄂温克人下山定居之后,确实有人生病,有人酗酒,有人不适应,但她也写,森林里的生活同样有残酷的一面。她没有给任何一种生活方式打分,她只是让读者看到,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代价。

读完这本书,我一直在想那个桦树皮盒子。它装过盐,装过茶叶,装过猎刀,装过一个民族的全部日常。后来它旧了,脆了,但还在用。迟子建没有让它碎掉,也没有把它供起来,她让叙事者一直抱着它。我想,这就是她写这本书的方式——不替一个消失的民族哭,也不替他们喊,只是安静地把它放在读者手里,让我们自己感觉到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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