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少年来了》,我合上书,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车声、人声都退远了,只剩下光州五月那种干冷、粗粝的空气,仿佛还堵在嗓子眼里。韩江没有写一部史诗,她只是把几个人的碎片递到我面前,然后我发现自己无法像合上一本普通小说那样,把那些碎片抖落干净。
那个念头比枪声更让我害怕
东浩躲在人群里,看见朋友真洙被枪托砸倒,血从耳朵里流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想:我该怎么装作不认识他?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我阅读时的所有安全感里。我几乎要骂出声来,但骂谁呢?骂东浩怯懦?可韩江偏偏不给我一个英雄。她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跟着邻居哥哥去看热闹,觉得人多好玩,直到枪声响了,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地狱的入口。
我真正被击中的地方,是东浩在拘留所里的那段。他被命令在地上爬行,旁边一个男人已经死了,士兵还在命令他继续爬。东浩不敢停,就从尸体旁边爬了过去。读到这里,我把书扣在膝盖上,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停下来吗?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不知道。韩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她不给东浩一个“觉醒”的瞬间。他没有突然变得勇敢,没有喊出豪言壮语,他只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时刻,因为一个士兵的疏忽逃了出来。他跑回家,躲进衣柜,浑身发抖,然后听见外面传来枪声。他心里想的是:幸好我跑回来了。但紧接着他又想:可正心呢?真洙呢?他们跑出来了吗?
这种“可他们呢”的念头,比任何控诉都更折磨人。东浩没有因为活下来而庆幸太久,他立刻被一种更深的羞耻感攥住了。他明明是被害者,却觉得自己有罪。他明明只是个孩子,却用成年人的道德标准来审判自己。我读到这里,心里涌起一个很明确的判断:韩江不是在写历史,她是在写一个少年如何被历史碾碎,而那个少年至死都没能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正心那只手,和一碗饭的重量
正心这个角色,在书里戏份不多,但她几乎是所有善意的集合体。她给东浩面包,教他包扎伤口,在东浩吓得想跑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别怕,我在这儿。”她至死都在照顾别人。可这样一个女孩,最后只是太平间里一具额头有弹孔的尸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因为搬伤员磨破的。东浩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它还是软的。他心想:她会不会只是睡着了?他把布掀开,看见正心额头正中有个弹孔,边缘焦黑,像一颗熄灭的烟头。东浩没有哭。他替正心把布盖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出太平间,在门口吐了。
我读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涌起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正心活下来,她大概会成为一个护士,或者一个小学老师,她会在某个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会为晚饭吃什么发愁。这些平庸的、琐碎的、在和平年代里不值一提的日常,在1980年的光州,却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韩江没有去写正心的理想,没有给她任何宏大的叙事,她只是用几个细节,让这个女孩活了一瞬,然后把她杀死。我甚至觉得,韩江写正心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恨的。不是对正心的恨,是对那个让正心不得不死的世界的恨。
而书里另一个让我坐立难安的角色,是那个被派来镇压的士兵。他年纪也不大,大概十八九岁,是从乡下征来的。他端着枪,走进一栋居民楼,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煮饭。老太太问他:“你吃饭了吗?”他愣住了。老太太给他盛了碗饭,他端着那碗饭,手一直在抖。后来军队撤退,他回到营地,发现自己的枪管里沾着血。他不知道那血是谁的,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他确实开过枪。他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把那碗饭的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叠好,放进了军装口袋里。他想着,等下次再去那栋楼,就把钱还给老太太。但他再也没有去过那栋楼。因为那栋楼后来被烧了。
我读到这里,心里冒出一个极其明确的判断:韩江写这个士兵,不是为了给施暴者开脱,她是为了提醒我们——那些扣动扳机的人,也是人。而正因为他们是人,他们所做的恶,才更加不可原谅。如果他们是怪物,我们还可以把罪责推给“非人”。但他们是人,他们知道饭是热的,知道血是稠的,知道子弹打进肉里会发出闷响。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开枪了。这才是最深的深渊。
那只丢在光州的鞋,和一句“我很丢人”
书的最后一部分,视角转向了东浩的姐姐恩淑。事件过去很多年后,恩淑在一家工厂里做工,偶然翻到一本旧相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东浩的遗书。原来东浩在那天逃回家之后,其实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看见军队挨家挨户搜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铅笔在一张作业纸的背面写了封信。信里没有哭诉,没有控诉,只有三行字:“姐姐,我那天不该跑回来的。正心死了,真洙也死了。但我还活着。我觉得我很丢人。你们别来找我了。”
恩淑读完那封信,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东浩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恩淑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放回相册里,然后她走出工厂,站在太阳底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东浩一样,有着相同的指节,相同的手纹。她心想:东浩没有消失。他只是变成了我记忆里的一道疤,这道疤永远不会愈合,但它会提醒我,我曾经有一个弟弟,他十五岁那年,在光州的一条街上,因为活着而感到丢人。
我读到最后一段,合上书。窗外正下着雨。我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着东浩那封遗书里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很丢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经历了屠杀、逃亡、目睹朋友和恩人的死亡之后,他对自己最大的审判,不是“我害怕”,而是“我很丢人”。这个“丢人”,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因为这意味着,东浩已经把那个社会的暴力,内化成了对自己的羞耻。他明明是被害者,却觉得自己有罪。他明明只是个孩子,却用成年人的道德标准来审判自己。韩江写透了这一层,她让东浩的死,不是死于子弹,而是死于这种无法摆脱的自我谴责。
我想起书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东浩的鞋。他逃回家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鞋。后来他偷偷回到市区找正心,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玻璃碴的路上。他的脚被划破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说:“正心还在等我。”那只丢失的鞋,再也没有找回来。而东浩自己,也像那只鞋一样,被遗留在了1980年的光州。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他只剩下了那封信,和姐姐记忆里那双带着相同手纹的手。
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些后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东浩的怯懦?我们坐在安全明亮的房间里,暖气充足,茶杯里冒着热气,然后我们翻开书,看到一个少年在尸体堆里爬行,我们说:“他应该勇敢一点。”这种评价,轻浮得近乎残忍。韩江没有给我们这种轻浮的机会。她让读者和东浩一起,被按在水泥地上,被命令爬行,被枪托砸中后背,被恐惧淹没。她让我们体验那种“活着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的状态,然后她问我们:现在,你还能说出“你应该勇敢”这种话吗?我不能。我只能沉默着低下头,为那些在黑暗里选择活下来、或者选择死去的人们,保留一份敬畏。
最后,我想回到那个太平间的场景。东浩最后一次见到正心,是在那个堆满尸体的水泥地上。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软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后来东浩死了,没人找到他的尸体。但我想,也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心也握住了东浩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正心会替他合拢手掌,像她在1980年5月那个下午,第一次递给东浩一块面包时那样,轻轻说一句:“你别怕,我在这儿。”东浩的鞋丢在了光州的街上,但有人记得他光着脚走路的模样。那个模样,就是韩江替我们所有人留住的证据。





最新评论
读过书不知道欧·亨利的人少。教科书上选文有
这小生活不错呀
不错,必须顶一下!
看着你还在坚持,很好
看来忙了也没时间更新博客了
NIce。学习了。。。。
网站不错!!!!
简洁实用,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