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雪国》读完,我再也不愿站在岛村那边看人

《雪国》读完,我再也不愿站在岛村那边看人

读完川端康成的《雪国》,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美”,而是一种被美冒犯的不安。这部小说把雪、镜、火、银河写得那样干净,干净到几乎让人忘记,这些画面底下压着一个女人的日记、一个姑娘的坠落,和一个男人随时可以抽身的观看。我合上书之后,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结尾的银河,而是驹子坐在房间里写日记的样子。没有人读,她还在写。这个画面让我觉得,川端康成写《雪国》,写的不是爱情,也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观看的特权,以及这种特权如何把活人变成风景。

玻璃上的脸,是岛村给自己修的围墙

小说开头那个场景,我读了很多遍。岛村坐在火车里,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擦出一块,叶子的脸和窗外的雪景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倒影哪是实景。很多解读说这是川端“新感觉派”的笔法,是感觉的精确。我同意,但我更在意的是:岛村为什么需要一块玻璃?他不是看不见叶子,他是需要一层介质才能安心地看。玻璃既透明又隔开,既能看见又能保持距离。这恰恰是岛村和所有女性关系的本质——他需要“映照”,需要一种可控制的美。一旦距离消失,美感就变成负担。驹子要跟他走,他就退缩;叶子求他带她去东京,他就含糊其辞。玻璃上的叶子之所以美,是因为她永远不会从玻璃后面走出来。

所以我不认为岛村是一个薄情的人,他是一个被“距离”惯坏的人。他不是不爱,他是不会在近距离里爱。他对驹子的兴趣,建立在“雪国的艺伎”这个身份上,建立在他每年只来几天这个节奏上。他把驹子的日记说成“徒劳”,把驹子练琴说成“徒劳”,把驹子对他的感情也说成“徒劳”。这个词在小说里反复出现,表面上是看透了一切,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保护——他把驹子的努力定义为徒劳,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回应、不承诺、不负责。我在这里明确不同意岛村:驹子的日记没人读,这是事实,但日记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读者,而在于写日记这个动作本身让驹子没有变成一个纯粹的艺伎。川端把驹子的“徒劳”写得那么用力、那么美,恰恰是在反驳岛村的“徒劳论”。驹子的徒劳是有温度的,岛村的徒劳是冷的。

驹子的“不行”,比银河倾泻更重

驹子这个人物,最打动我的不是她弹三味线弹得多好,而是她喝醉酒在岛村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不行,不行,不行”。岛村问她什么不行,她不回答,继续念叨。这个场景很短,但很重。驹子知道她和岛村的关系不会有结果,她知道岛村每年只来几天,她知道岛村不会带她走,但她还是在岛村面前喝醉,还是在他面前念叨“不行”。这个“不行”是对自己的警告,也是对岛村的试探。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太懂事了,她懂事到知道自己的感情是“徒劳”,但她还是要感情。这就是驹子和岛村最大的区别:岛村用“徒劳”来取消意义,驹子用“徒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叶子则是另一回事。她在整部小说里几乎没有“落地”过,一直飘着,一直照顾别人,一直没有自己的位置。她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求岛村带她去东京。岛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然后就是结尾:蚕房起火,叶子从二楼掉下来,死了。岛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看见叶子的身体在空中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川端写:“岛村觉得,叶子的死像是一个幻影。”这个结尾我反复琢磨过。从情节逻辑上说,是火灾意外;从小说结构上说,叶子的死是必然的。一个人如果永远只被当作风景来看,她就永远没有出口。岛村在结尾没有悲痛,他感到的是一种“麻木”,一种“虚无”,这恰恰暴露了他观看者的本质。他连悲伤都是隔着一层的。银河倾泻的画面太美了,美到让人忘记叶子刚刚死了。我觉得这正是川端要写的:美和死在同一瞬间发生,观看者同时感受到两者。但我要指出,这种“美”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叶子的命。岛村的审美体验建立在叶子的死亡之上,这个事实不能被“银河倾泻”的诗意掩盖。

我读完之后,怎么再看这部小说

川端康成从小失去所有亲人,两岁丧父,三岁丧母,少年时代又接连失去祖母、姐姐和祖父。这种被死亡反复扫过的经历,让他对“失去”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他写《雪国》的时候已经四十岁左右,写的是中年男人的疲惫和退缩。岛村不是少年维特,岛村是一个有家有室、事业无成、跑到雪国来找一点“干净”的中年人。川端没有美化岛村,但他也没有审判岛村。他把岛村的观看写得那么细致,细致到读者会跟着岛村一起看,一起觉得“徒劳”,一起在结尾感到“银河倾泻”。这种写法很危险,因为它让读者站在了观看者的位置上。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站在岛村的位置上,要站在驹子和叶子的位置上。站在驹子的位置上,你会看见一个每天记日记、每天练琴、每天对抗生活的女人;站在叶子的位置上,你会看见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位置、最后从二楼掉下来的姑娘。这两个位置比岛村的位置难站得多,但值得站。

《雪国》的核心判断,我认为是:美不是逃避现实的理由,美恰恰是现实最残酷的部分。川端康成把雪国写得那么美,雪、镜、火、银河,但这些美的东西底下是驹子的徒劳、叶子的死亡、岛村的退缩。川端没有说美是坏的,他说的是美和残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你看见雪的美,就要看见雪下面埋着的东西。岛村看见了雪的美,但他不愿意看见雪下面埋着的东西,他用“徒劳”两个字把雪下面的一切都盖住了。驹子看见了雪下面的一切,但她还是在雪上面弹琴、记日记、活着。叶子没有看见雪下面的一切,她一直在雪上面飘着,最后掉了下来。

小说的结尾,岛村看见银河倾泻,然后他就回东京了。驹子留在雪国,叶子死了,蚕房烧了,雪还会再下。川端没有写岛村回去之后的生活,因为岛村的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雪国还在那里,驹子还在那里,三味线还在那里。驹子的日记还会继续记下去,虽然没有人读。这就是《雪国》留给我的最后画面:一个雪国的冬天,驹子坐在旅馆的房间里,面前摊着日记本,窗外是雪,远处是山,三味线靠在墙角。岛村不在了,叶子不在了,但驹子还在写。她写的东西没有人看,但她还在写。这个画面比银河倾泻更让我记住《雪国》。川端康成用一部小说告诉我们,观看可以是美的,但观看也可以是残忍的。我读完这本书,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欣赏雪景,而是学会了警惕那个站在玻璃后面看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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