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枪炮、病菌与钢铁》,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并不是那些宏大的结论,而是一个很小的画面:安第斯山脉的高原上,羊驼安静地吃草,远处是皮萨罗的骑兵冲进卡哈马卡广场。这个画面几乎是整本书的隐喻——不是人不行,而是动物不行;不是文明优劣,而是地理运气。戴蒙德用五百多页的篇幅,把人类一万三千年的历史压成一条逻辑链,链条的起点是大陆板块的偶然,终点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命运。合上书之后,我很难再心安理得地接受“欧洲人更聪明”或“西方文化更优越”这类说法,但我也无法完全拥抱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地理决定论。这种矛盾感,恰恰是这本书留给我的最大收获。
皮萨罗的胜利,不只是钢刀与天花
戴蒙德开篇就用皮萨罗俘虏阿塔瓦尔帕的场景制造冲击力:不到两百个西班牙人,在八万印加军队的包围中,当场擒获了皇帝。这个事件本身足够戏剧性,但戴蒙德的分析重点不在于皮萨罗有多大胆,而在于他为什么能成功。钢制盔甲、战马、火绳枪、以及更致命的病菌,这些都是直接原因。尤其是天花,它已经先于皮萨罗抵达美洲,杀死了前任皇帝瓦伊纳·卡帕克,导致印加帝国陷入内战,阿塔瓦尔帕刚刚打赢兄弟才登上皇位。所以当皮萨罗出现时,他面对的是一个刚被瘟疫和内乱掏空的帝国。戴蒙德把病菌放在“枪炮”和“钢铁”之前,是有意为之——病菌杀死的印第安人远远超过所有欧洲武器杀死的总和。
我读到这里时,一方面被戴蒙德的宏观解释力折服,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对皮萨罗个人决策的轻描淡写有些过分。皮萨罗在卡哈马卡的行为是极端冒险的,他只有不到两百人,深入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帝国腹地。如果阿塔瓦尔帕没有中计,如果印加军队没有被那几声火绳枪的巨响吓住,历史可能完全不同。戴蒙德用地理决定论解释宏观趋势,但在具体事件上,个人的判断、胆识和运气仍然有作用。我不完全赞同他把所有差异都归因于环境,但我也承认,如果没有那些环境条件——马、钢刀、天花、内战——皮萨罗再大胆也不会成功。这让我意识到,地理提供的是概率,而不是剧本。
羊驼与马的对峙,才是全书的核心意象
戴蒙德用一整章讲病菌的演化,说人类的大部分传染病都来自家畜:天花来自牛,麻疹来自牛或羊,流感来自猪和鸭。欧亚大陆的人长期和家畜生活在一起,人口密度高,病菌可以在人群中持续传播;而狩猎采集部落只有几十人,一种急性传染病如果杀死所有人,病菌自己也会灭绝。所以,只有人口密度足够高、有足够多的人不断被感染,病菌才能成为地方性流行病。这个论证极其有力,它让我们看到,历史不是由英雄和思想推动的,而是由微生物和生态关系推动的。
但真正让我反复回味的,是戴蒙德关于“可驯化动物”的讨论。全世界有十四种大型陆生食草哺乳动物被成功驯化,其中十三种分布在欧亚大陆,而新月沃地恰好拥有山羊、绵羊、牛和猪。美洲只有一种大型哺乳动物被驯化,就是羊驼,而且它不能产奶、不能骑乘、只能驮少量货物。非洲虽然有斑马、角马、犀牛,但这些动物要么性情暴躁,要么社会结构不适合驯化。戴蒙德说,斑马咬了人就不松口,不是非洲人不想驯化,而是斑马本身就不适合。
我在这里的判断是:戴蒙德的论证非常有说服力,但他有时候把“驯化失败”说得太绝对。比如非洲象在亚洲被驯化用于劳作,非洲象虽然更难驯,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戴蒙德要解释的是为什么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以畜力为基础的农业,而不是为什么完全没有驯化。在这个层面上,他的论证成立。更重要的是,他让我看到,羊驼与马的对峙不是偶然的,而是大陆生物地理的必然。羊驼没有错,它只是被地理条件限制在了安第斯山脉,而马和牛恰好出现在了欧亚大陆。于是,历史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倾斜了。
我赞同他的框架,但不认为地理是唯一答案
戴蒙德在本书最后几章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是欧洲而不是中国?他说,在公元1400年,中国在技术、人口和经济上都领先于欧洲,郑和的船队比哥伦布的船大得多,航行范围也广得多。但后来是欧洲人征服了世界,而不是中国人。戴蒙德的答案是: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大陆国家,而欧洲是分裂的、竞争的小国林立。中国的地理条件有利于政治统一,一旦统一,皇帝的一个决定就可以终止所有远洋航行。明朝在郑和之后实行海禁,烧毁了船厂,停止了远洋探索。而欧洲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帝国,哥伦布被葡萄牙拒绝后,可以去找西班牙;西班牙不赞助,还有英国、法国、荷兰。这种分裂竞争的局面让欧洲无法被一个决定彻底扼杀探索。
这个论点很有启发性,但我觉得戴蒙德把“统一”和“分裂”的效果说得太绝对了。中国在明朝之后确实有过海禁,但清朝也开放过广州口岸,而且中国的内部市场足够大,不需要依赖海外贸易。欧洲的分裂确实促进了竞争,但也带来了无休止的战争和破坏。戴蒙德没有讨论分裂的代价。另外,他说中国统一导致停滞,但中国在宋朝、明朝都有过技术创新,比如活字印刷、火药武器、远洋航海。停滞不是统一本身的必然结果,而是特定政治决策的结果。戴蒙德把地理决定政治结构这个链条推得太远,忽略了制度、意识形态和领导人的作用。
所以,我赞同他的核心框架,但我不认为地理是唯一的答案。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地理提供了初始条件,但历史进程由多种因素共同塑造,包括制度、思想、偶然事件和个人的作用。戴蒙德的书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给出了最终答案,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正确的问题,并且用大量证据证明,我们不能用种族或文化来解释历史差异。
合上书之后,我想起戴蒙德在开篇提到的那个问题——巴布亚新几内亚政治家耶利问他: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货物运到新几内亚来,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货物?戴蒙德花了二十五年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写成了这本书。他的回答不是“因为你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们的大陆没有马、没有牛、没有小麦、没有东西向的传播通道”。这个回答既让人释然,又让人不安。释然的是,它打破了种族决定论的迷思;不安的是,它似乎把人类的命运交给了地理的骰子。但也许,这就是历史的真相:我们都是在既定的牌局里打牌,而戴蒙德让我们看清了牌局的规则。







最新评论
读过书不知道欧·亨利的人少。教科书上选文有
这小生活不错呀
不错,必须顶一下!
看着你还在坚持,很好
看来忙了也没时间更新博客了
NIce。学习了。。。。
网站不错!!!!
简洁实用,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