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思考,快与慢》让我不再那么信任自己的直觉

《思考,快与慢》让我不再那么信任自己的直觉

读完《思考,快与慢》之后,我没有变得更有把握,反而变得更谨慎了。卡尼曼没有给我一套“如何正确思考”的公式,他给我的更像一面镜子,让我看见大脑里那个自动运转的系统1有多爱走捷径,那个懒惰的系统2又有多容易妥协。合上书之后好几天,我都在刻意留意自己是不是又在用一个容易的问题替换一个难的问题。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我觉得它比读完一本让人自信满满的成功学要有用得多。

那个转盘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书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个宏大的理论,而是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实验。受试者先转一个动过手脚的轮盘,指针停在10或65,然后被问“联合国中非洲国家所占比例是多少”。看到10的人平均猜25%,看到65的人平均猜45%。一个和问题毫无关系的随机数字,居然能显著地撬动后续判断。这就是锚定效应。卡尼曼没有停在实验室里,他跑去和房地产中介合作,让他们评估真实房屋价格,结果中介即使知道挂牌价是随意定的,最终估价依然被那个数字牵着走。

我读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我不可能这么蠢”,但卡尼曼紧接着就补了一刀:他本人也经常被锚定,专业人士也不例外。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我回想自己谈价格的时候,对方先开一个离谱的价,我如果直接还价,其实已经进了他的锚。后来我学着先在心里设一个完全独立的数字,再开口。不能说百试百灵,但确实比之前清醒。卡尼曼最让我敬佩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像很多畅销书作者那样把直觉捧成神秘智慧,也不像某些理性主义者那样一棍子打死。他承认专家直觉在高效度环境里确实可靠,比如消防员判断火势、医生诊断常见病,但在结果随机、反馈又慢又模糊的领域,直觉就是灾难。这种分寸感,比任何斩钉截铁的结论都更让我信服。

回归均值治好了我的归因瘾

另一个彻底改变我认知的,是“回归均值”现象。卡尼曼讲了一个以色列空军教官的故事:教官发现,表扬飞行员之后他们表现通常变差,批评之后反而变好,于是得出结论说批评有用、表扬有害。卡尼曼指出这完全是回归均值在捣鬼,表现极好之后自然容易回落,表现极差之后自然容易回升,和表扬批评没有关系。我读到这里时,立刻想起自己以前当小主管时犯过的同样的错。有个下属某次报告写得极差,我狠狠批了一顿,下次他写得好多了,我暗自得意“还是得骂”。现在才明白,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他下次大概率也会比那次好,因为那次是异常值。

这个观点我完全赞同,而且觉得比很多管理学鸡汤有用得多。因果解释在随机性面前常常是幻觉,而我们太容易把先后当成因果,把回归当成效果。从那以后,我评价别人表现时会刻意问自己:这是真实趋势,还是回归均值?这个问题帮我避免了好几次错误归因。卡尼曼没有否定管理的必要性,他只是提醒我们,人天生是归因动物,看到结果就忍不住找原因,而很多原因根本不存在。

我不同意他的地方,和我最终带走的东西

当然,这本书不是没有让我质疑的地方。前景理论里说人们对损失比对收益更敏感,损失带来的痛苦大约是同等收益带来快乐的两倍。这个结论在实验室里非常稳固,但放到真实生活里,我觉得卡尼曼有时候高估了这种不对称的普遍性。有些人买彩票、创业、玩极限运动,他们明明知道大概率会损失,却依然前赴后继,这时候驱动他们的不是损失厌恶,而是小概率高收益的幻想。卡尼曼其实也讨论了“可能性效应”,但他把太多解释权重放在了损失厌恶上,读某些章节时我会觉得他在用同一把锤子敲所有钉子。另外,他对“经验自我”和“记忆自我”的区分非常精彩,结论却有点悲观:我们记住的往往不是真实的体验,而是峰值和结尾。他举了结肠镜检查的例子,那些忍受更长时间但结尾疼痛减轻的病人,居然更愿意再次接受检查。这个发现让我对医疗沟通有了新认识,但我觉得他没有充分讨论文化差异,集体主义文化里人们对痛苦记忆的建构可能更依赖社会评价,而不只是个人峰值。这一点他着墨不多,算是我的一个遗憾。

书也有让我觉得啰嗦的地方。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合作了几十年,很多实验被反复引用,不同章节之间内容交叉严重,锚定效应在讲判断的部分出现,在讲选择的部分又出现,读多了会觉得他在绕圈子。他有时候太执着于实验室范式的严谨,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描述不足。比如他批评长期政治经济预测基本等于随机,这个结论我基本认同,但他没有花同样力气去讨论,为什么天气预报、国际象棋这些领域里专家直觉确实有效。他只在“什么时候可以信任直觉”那一章里简单提了条件,篇幅远远不够。如果他能多写一点高效度环境下的直觉训练,这本书的实用性会更强。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的苛求,毕竟他的主业是揭示偏差,不是教人成功。

整本书的结尾,卡尼曼回到了两个自我。经验自我活在当下,每秒都在感受痛苦或快乐;记忆自我事后讲故事,追求峰值和结尾。他说我们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记忆自我,因为那是我们人生的叙事。但悲剧在于,记忆自我会扭曲经验自我,你度假两周,最后一天下雨,记忆自我可能就给整个假期打差评,哪怕前十三天都阳光灿烂。这个区分让我想起很多自己念念不忘的往事,其实记住的只是几个瞬间,而不是全部过程。卡尼曼没有给出和解方案,他只是把这个矛盾摆在那里。

读完这本书,我印象最深的场景,就是那个转盘实验。指针停在10,人们就猜非洲国家比例25%;停在65,就猜45%。那个转盘明明和问题毫无关系,可它就是能撬动你的判断。每次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某个无关数字影响时,就会想起那个转盘,想起卡尼曼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受试者被一个随机数字牵着走,然后平静地写下:这就是系统1的运作方式。一个诺贝尔奖得主,在书里多次坦承自己明知这些偏差却依然会犯,这种近乎残酷的自我怀疑,比任何说教都有力量。我读完以后没有变得更聪明,但确实变得更警惕了。现在每次要做重要决定,我会刻意问自己:我是在用系统1还是系统2?这个数字有没有锚定我?我是不是在替一个难题找容易的答案?这些问题不能保证正确,但至少让我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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