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完《一句顶一万句》,心里堵了好几天。不是悲伤,是一种闷,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刘震云把中国人那种“说不着”的孤独写透了,写得让人坐立不安。
说不着,才是真正的孤岛
杨百顺这一辈子,改了好几次名,从杨百顺到杨摩西再到吴摩西,每改一次名,都是被生活推着走。他卖豆腐、杀猪、染布、信主,学什么都认真,可跟谁都说不长。跟爹说不着,跟兄弟说不着,跟师傅说不着,跟老婆吴香香更说不着。吴香香跟人私奔了,他带着养女巧玲去找,结果在路上把巧玲弄丢了。
读到这里,我心里特别堵。杨百顺不是没努力过,他这一生都在找那个能说上几句的人。唯一能说几句的,是那个不是亲生的巧玲。巧玲丢了,他也就彻底没了根。刘震云写这种失落,不煽情,不渲染,就平平淡淡地写他找了多少天,怎么找的,最后怎么放弃的。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更真实。生活里有多少人就是这样,不是被什么大灾大难打倒的,就是在一次次说不着里,慢慢把日子过成了孤岛。
我对这本书有一个很明确的判断:它写的是中国底层社会里那种最普遍的孤独,但这种孤独跟西方小说里那种哲学式的孤独不一样。西方小说里的孤独常常是“我与世界格格不入”,是个人跟社会、跟上帝、跟存在本身的断裂。可刘震云写的孤独是“我跟你说不着”,是具体的、人际的、日常的。吴摩西不是不能跟人说话,他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卖豆腐能说,杀猪能说,信主也能说。可他说来说去,都是些场面话、客气话、不得不说的话。他真正想说的那句,没人听。
牛爱国也一样,他在外面跑车,跟谁都能聊,可心里那点事,他跟谁说?跟老婆说,老婆跟别人跑了;跟朋友说,朋友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跟妈说,妈已经糊涂了。这种孤独不是没人理你,是有人理你,但你说的不是你想说的,别人听的也不是你想听的。我觉得刘震云把这一点写透了。我们中国人特别讲究人情世故,讲究说话的分寸,可恰恰是这种讲究,把真正想说的话都堵回去了。
找的过程,比那句话更重要
吴摩西丢了巧玲之后,其实有机会回去找,但他没有。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宝鸡,后来又去了西安。他为什么不去找巧玲?书里没有明说,但我读的时候觉得,他不是不想找,他是怕找。他怕找到了,巧玲已经不认他了;他怕找到了,自己还是那个说不着的人。这种怕,比找本身更折磨人。刘震云写这种心理,不写透,就写他走了,他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延津。这种留白,比写透更有力量。
牛爱国是巧玲的儿子。巧玲被卖到山西后改名叫曹青娥,牛爱国是她儿子。牛爱国也遇到了跟吴摩西类似的问题:他跟老婆庞丽娜说不着,庞丽娜跟人跑了。他一开始想杀她,后来又想找她问个明白,再后来他自己也遇到了一个说得着的人,叫章楚红。可章楚红是有夫之妇,两个人也没能走到一起。牛爱国最后决定回延津,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找妈,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当年吴摩西到底想跟巧玲说一句什么话。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书里没有明说。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一开始觉得刘震云在故弄玄虚,怎么到最后也不给个答案。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牛爱国为了这一句话,愿意跑回延津。他找的不是那句话,他找的是那个能让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人。这就像我们有时候心里憋着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可真要让你说,你又不知道从哪说起。不是事情复杂,是听的人不对。
牛爱国比吴摩西多了一点主动性,他最后决定回延津,这个决定本身就有意义。虽然书里没有写他回到延津之后怎么样,但他在路上就已经开始变了。他开始跟人说他妈的事,说他自己的事,说那些他以前不愿意说的事。他说着说着,好像就找到了一点方向。我觉得刘震云在这里其实给了我们一个很微弱的希望:说得着的人可能找不到,但找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活得稍微踏实一点了。
自己听自己说,也是一种活法
这本书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叫老詹。他是个意大利传教士,在延津传教传了几十年,也没几个人信。他死后,吴摩西在他留下的教堂图纸背面,看到老詹写的一句话:“恶魔的试探。”这四个字在书里出现了好几次。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老詹说的恶魔是什么?是让人说不着的东西?是让人孤独的东西?还是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刘震云没有解释,但我觉得老詹这个人物本身就是一个隐喻。他一个外国人,跑到延津来,跟谁都说不上话,可他还是留下来了,还是每天敲钟,还是见人就说主。他说的那些话,别人听不懂,他也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得懂。他就是一个“说得着”自己的人。这一点,吴摩西和牛爱国都没有做到。他们一直在找别人说,可老詹是自己跟自己说,跟他的主说。这可能是刘震云埋得最深的一层意思:如果找不到那个能听你说的人,你能不能先让自己听自己说?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它写的是底层人的精神生活。我们平常看底层题材的小说,往往看到的是苦难、是生存压力、是物质匮乏。可刘震云写的这些人,他们当然也穷,也苦,也累,但他们最在意的事情,是能不能找到一个说得着的人。吴摩西为了找巧玲,可以放下手里的活;牛爱国为了弄清楚一句话,可以开车跑几百公里。他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是在烟火里还要找那一点能让自己心里亮一下的东西。我觉得这一点特别珍贵。它不美化底层,也不把底层写成只有物质需求的人。它告诉你,人不管在什么处境里,都有精神上的渴求,都有那种“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的冲动。
最后我想说,这本书的名字叫《一句顶一万句》,可读完之后你会发现,那一句到底是什么,刘震云始终没有告诉你。他没有告诉你吴摩西想跟巧玲说什么,也没有告诉你牛爱国最后有没有找到章楚红。他写的是找的过程,不是找的结果。这个选择本身,就是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因为生活里大部分时候,我们也不知道那一句是什么,我们只知道我们想说,我们想找个人听。刘震云把这种状态写出来了,写得很实,很沉,很绕,但很真。
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有好几天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受,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闷。后来我想,这可能就是刘震云要的效果。他不让你哭,也不让你笑,他让你闷。闷着闷着,你可能就会想找个人说说话。而那个人,可能就是你这辈子要找的“一句顶一万句”。书里最后,牛爱国还在路上,他开着车,往延津的方向走。他有没有找到那个人,刘震云没写。但延津就在前面,他还在走。










最新评论
读过书不知道欧·亨利的人少。教科书上选文有
这小生活不错呀
不错,必须顶一下!
看着你还在坚持,很好
看来忙了也没时间更新博客了
NIce。学习了。。。。
网站不错!!!!
简洁实用,好文章!